谷雨° 半岛铁盒
公元的二零零六年。我站在这个城市的一角看屋檐斜顶一方烟灰色的天空。看从商殷开始繁华了千百年的绚烂从眼前一点一点剥落成斑漆。心里厌倦而落寞着。
住在这个城市的第十年。早已习惯了这个城市的气息。穿蓝白色的校服长裙,用可伶可俐去痘的洗面奶,把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袋后方,回家后认真写作业,累的时候喝一杯泡的牛奶。回家时候经过鹤洲路,一排法国梧桐在春末的时候已经满树郁郁葱葱。
几年以前曾和司一起做过一个长途旅行。旅程从河西过舞水桥到棉织品市场做大巴经过雪峰山去邵东。时间是春末的时候。坐车无聊我们比赛看谁先背完白居易的长恨歌。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一块钱。背到一半刚好在雪峰山的三分之一处。司机沿着公路向山顶蜿蜒向前然后过山脊到另一座山往山下开。司和旁边的男生说话去了。我只听清一句“商时风,唐时雨。”然后趴在玻璃上看窗外的景色。窗外下起了细密的雨。窗户里是一片模糊的水汽。
江南宽广的绿色阔叶林带着泥巴潮湿的气息。山林间有老式古屋,房顶是青灰色的瓦。雨水从瓦当上面跌落下去打在青石板上。山脚有农舍和小饭馆。进去吃饭的时候电视里面在放地道战的黑白影片。吃完饭司机加满了油然后继续上路。我买了一包劣质的姜糖塞在布包里。一直都没有吃。
在之后的日子时常回想起这段不算短的旅程。记忆里留下满天浓稠的绿。再没哪个春天如那年一般如此浓稠的绿和泥巴湿润的气息。
你的眼神如江南的春天。弥漫湿润的雾气。低头就隐没在黑色的头发里。
二零零六年。四月清明。12日有暴雨。偏头痛。下午坐车回家路过鹤洲路的时候把头伸出窗外满眼盛开了浓烈的绿色。仰起头有水从树叶滴到眼睛里。不疼。
芒种° 上岛咖啡
清明的花开不到立夏。它会在夏天暖风吹来的时候悄悄掉下枯萎的花瓣。只留下坚实的花冠依然在命运充沛的悲喜里昭然。
学校篮球场右边有一棵夹竹桃。四季开着桃红色的花。满树满树的花朵和苍翠的叶子沉甸甸地把枝头压了下来。
后来发现足球场外围为也有几棵。围墙旁边铁的栏杆已经脱漆生锈,用手抓上去全部是铜黄色和黑灰色的锈。很难洗下来。上体育课老师叫我们跑步的时候没有人跑,都是几个几个沿着塑胶跑道的内侧走。走了一圈下来半节课也过去了。然后就去旁边的食堂买冰激凌吃。吃得最多的是伊利的巧乐兹。巧克力豆牛奶。
晚上不上晚自习的时候沿马路一直走回家。有时候搭公车。二十分钟换车时买一片哈密瓜。有时候是西瓜。
教室外面的爬山虎又长了。几年以前才刚刚到一楼的墙底,现在已经舔到了三楼的窗户。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中午上学的时候沿着树荫走。抬头看见阳光如碎汞一般闪耀在头顶。闭上眼睛感觉阳光从眼皮上滑过。有光透进去。
暑假办身份证从地方局出来去上岛咖啡喝过一次咖啡。卡布奇诺。有白色泡沫和肉桂粉。一起去的朋友点了蓝山。下午窗户外面的太阳落山了,黑幕从天际直直而垂。中间参杂几片淡粉色的晚霞。光线模糊人的脸。外面的玉兰花开了,大朵的洁白,空气里是清香的气息。感觉很安静。
大暑° 盛夏光年
大暑。腐草为蠲,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在夏天来临之前去看了同学推荐的电影。然后爱上了美人。片子里面美人的中文译名很搞笑,叫“悲伤的眼睛”。眼神是清亮的,带着沉郁的气质,眉眼间的距离楚楚动人,笑时唇角微弯的弧度。落空的暖。安静的专心。低头的时候长直发盖住瞳。黑木瞳。像巨大的冰激淋搅拌机,陷进去就被搅成一团浆糊。
最喜欢的那段是在看花灯的场景。夏末的花火祭。各种颜色的花灯沿着拥仄的街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周围有女子谈笑或者歌唱。你仰头看那些花灯,面带孩子般的笑颜。笑纹浅而长。能拥抱得人很暖。
那几天把这两年在网上写的文章留下来的打印了下来。顺便打印了鱼的那篇烟花烫。她抓着自己的文章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总是写爱情,现在写都会避开爱情。然后我说是。以前没有爱情也要编出爱情,现在反而会去避开不提,自己看了也觉得恶心。
后来看了很久以前给影子写的文。下面有跟帖是说像水一样,平静却理不开寂寞。看的时候分明很委屈。那些情节我一个都记不起来了。可那明明就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我曾经以为会纪念一辈子的,刻骨铭心铭心刻骨的。你白色的外套,蓝色的裤子,栗色的头发,白色的挂坠,绿色的手链,黑色的手表。你转过身子跟我说话时右肩会支在桌子上,下巴投下的阴影落在脖颈,转个折到背后的蝴蝶骨。习惯做的动作是把不太宽阔的肩膀微微的向上耸,很瘦,看得清楚皮肤下面的血管的脉络。弹吉它习惯唱周杰伦的歌。打篮球和别人一对一从来不输。冬天打雪仗的时候你从一楼丢雪球到二楼偏打中我的脸它一直肿了两节课,一次晚自习学校里断电你转头看着我我假装被你吓一跳然后你尴尬地说“你看到鬼了阿”我没敢承认没敢否认。
或者是说我从来没跟你表白过也从来没跟别人提过你的名字或者是说我看你谈了恋爱看你又失了恋看你上课睡觉和老师吵架喜欢那款仙境传说的游戏。我对谁都否认说喜欢你。就像我曾经自以为是的等待站在原地变成一颗冬天的树之后再沉默不语。我没有对你抱希望所以不会失望。我没有祈祷美丽故事也不再相信。
但是你说为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后来看L的签名。她说。爱恋是一种易蒸发的感觉。
所以说什么都可以不见。哪怕我一直都自顾自地说喜欢你并且再没喜欢过其他人。我把你美化把你丑化把你当成心肝宝贝把你当作空气不存在。哪怕我觉得再爱恋是对这几年感情的叛变所以坚决不爱。我怀念我不舍我堂而皇之用你作为爱人的借口我盲目武断地认定喜欢你并且兀自坚持很多年。有些话说了很多次后开始无望。哪怕说不定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你不要说对不起我,你不能做对不起我的事。”没有资格叫你停止对我的好。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爱是比毁灭更疼痛的罪。伤痛只有被记住才会害怕,这不是我的错。
这个夏天下过几场暴雨,远处轰鸣着隐约的雷声,天空在安静里逐渐远去。记忆里你的笑颜如四周的蝉时雨一般清晰。一切在印象里都是完美无缺的,却不适合成为现实。
处暑° 过期重复
我也记得最初在一起的日子是两年前八月末。学校要进行为期七天的军训。夏蝉声聒噪的篮球场旁有一树开得放肆的夹竹桃。你们站在树下满头粉红的样子。
打的第一个耳洞是在零四年的九月。是几个人一起去的,打得时候很紧张,最后打了一个在左耳垂。带了银色的耳钉。后来去的时候是自己去的,冬天无聊就去打一个。然后在右耳又打了三个,耳骨上两个。发炎的时候肿得像元宵。后来学校不让戴然后它们就堵死了,只剩下右耳一个。
现在我在这个学校过了一个夏天一个冬天又是一个夏天然后冬天然后再是夏天然后马上迎来冬天然后再第四个夏天来临之前等待死亡或者重生。
现在也依旧是米色的教学楼,沉默的日光灯,覆盖粉笔灰的讲桌,书桌上纠错笔记的参考书,黑板上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整晚整晚地做数学题考试的时候依然是一个鲜红的数字。望着凌晨的天空对全世界说声晚安然后沉沉入睡。城市远远的含义不明的笑,不明白是勋章还是佈告。日子匍匐向前。
很多时候我就只能埋头在数学学海导航的苦海中,看讲台上英语老师讲的不知哪国的语言无比地抑郁。找不到答案找不到方向,一时之间什么都找不到,唯看见天黑天亮。时光流逝地让人惶恐。再后面开始学画画,开始面临外出集训五个月的问题。担心考不上好大学,担心考不上大学,担心什么都没有。自那段找不到方向的日子以来一直过得很焦灼。有选择的日子比没有选择更加让人痛苦。我浪费了很多时间听歌,看毫无意义的漫画和对世界感到恐惧。我只能看他们离开的影影绰绰的背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夜晚失眠。常常觉得惶恐并且无望。有时候半夜突然想给谁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情况很糟糕,我不知道该继续走。
你付出了努力不一定得到回报但是你想要回报必须付出努力。这是一条不公平的定理。
鸭子说,不要多想了。总归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加油。
寒露° 等待湖水
高二的夏天学校要补课整个暑假三分之一的时间。七月的时候出去画画。八月的时候回来画画完继续上课。上课的时候能心平气和地听老师不停碎碎念。晚上上晚自习写作业,不想写作业就回家睡觉。叶子不在这里的时候和蝌蚪一起走。蝌蚪也没有再和叶子在的时候一般去火车站那边上网。下学校的第一个坡我们告别,她走路回家我再下一个坡坐公车。
和蝌蚪逃课的话就是星期二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沿学校后墙走出去。然后爬上那个坡到铁路哪里。
下午的空气开始妥协。有老人和孩子在铁轨旁走。还有中年的妇女提着几个袋子慢慢向前走向后走。我背着书包张开双手踩在生锈的铁轨上一步步向前走。看到火车头开过来就跳到旁边。
前些日子母亲买回了李宇春的盗版CD。里面还有去年超级女声时的歌。恍然觉得如隔世。而后终于理清记忆重叠的部分。那张CD的最后一首歌是《冬天快乐》。后来去百度上搜索搜出了朱子龙的《爱过的双手》,里面有歌词是:我们走过的巷口 一起看过的日落 独自在慢慢感受 慢慢的走慢慢的寂寞 我们不在牵着手 习惯一个人生活 手心手背变得班驳 我们曾经想爱过 每天不再感到寂寞 现在我一直走着 一直哭着想起了你我 爱消失在七月末 时间却还没放过 一遍一遍回忆经过。
高一的时候也补过课。史地会考之后的七天。那七天过得特别焦躁。 和同桌玩石头剪刀布。折纸灯笼折纸飞机折纸青蛙。后桌有时候会讲鬼故事,然后几个人在自习课上就会吓得哇哇大叫。一次晚自习之前停电全班男生一起拍桌子唱ROCK YOU。夜晚放学不知道回去哪里就背着书包闲逛。偷偷到网吧上网。看电影,听歌,玩游戏。
那年夏天最流行的是超级女声。我跟着母亲看了几场。虽然没有喜欢但是却无端成为记忆的凭据。
现在是高三的秋天,开始安静地做习题。难过的时候就趴在书桌上睡觉。开始学会不去奢望不去幻想。安慰自己时说孤独的孩子是你造物的恩宠。后来下了几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哗啦啦的。只是我把那把绿色透明的伞丢掉了。
回忆地图是我迷路时的信仰,寂寞是不需要被原谅的原谅。 天黑天亮,都显得迷惘,我在哪里失去了方向。
幸福的那一双翅膀,飞不到你说过的远方,云若沮丧,可以变成海洋。
我记得黑色眼睛的天使说再见的夜晚也是下了雨。天使走进地下铁,带走一场温柔清淡的梦。
我得知你去了纽约,呼吸大西洋彼岸过分干燥的空气,抬头的时候可以望见高高的摩天大楼。家外的两棵高大的落叶乔木长满了翠绿的叶子。我没问你那边是否下过雨,下雨时会不会有轰然的蝉鸣。在雨声大的时候停下来然后又响起来。停下去响起来又停下去又响起来。蝉鸣是喧嚣的海洋一年一年,像记忆冗长空旷永无休止的夏天。
立冬° 我不在这里
立冬。水始冰,地始冻,雉如大水为唇。
我后来再去我们一起旅行过的地方再走一次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只是几年来不断地大雨终于还是淹没了曾经前行的脚印。我反省自己是否太计较得失,是否太容易放弃,是否个性里存在太多的软弱,太容易相信别人然后反复怀疑自己为什么相信得那么轻易。所以这么容易就失去。
冬天下雨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风吹得时候要紧紧裹着衣服。夏日时轰然的蝉鸣已然恍如隔世。
就像最初的时候你们从晨曦的光线之中走出来一般,马上我们就要分开然后和新的人相识。对于过去只好告别。
亲爱的,我不在这里。再见。